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十一):黑格尔异化逻辑与马克思的承接
黑格尔:
(3)这种外化不仅具有否定的意义,而且具有肯定的意义;
(4)它不仅对于我们具有这种意义,即自在地具有这种意义,而且对于意识本身也具有这种意义;
(5)对象的否定,或对象的自我扬弃,对于意识说来所以具有肯定的意义,或者说,它所以意识到对象的这种虚无性,是由于意识把自己本身外化了,因为意识在这种外化中把自身设定为对象,或者说,由于自为的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而把对象设定为自己本身;
(6)另一方面,这里还同时包含着另一个环节,即意识既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同样也使之返回自身,因而,它在自己的异在本身中也就是在自己本身;
马克思:
(3)意识的这种异化不仅具有否定的意义,而且具有肯定的意义;
(4)它不仅对于我们具有这种肯定的意义,或者自在地具有这种意义,而且对于它本身,即对于意识也具有这种意义。
(5)对象的否定,或对象的自我扬弃,对于意识说来所以具有肯定的意义(或者说,它所以意识到对象的这种虚无性),是由于意识把自己本身外化了,因为意识在这种外化中知道自己就是对象,或者说,由于自为的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而知道对象就是自己本身。
(6)另一方面,这里还同时包含着另一个环节,即意识既扬弃这种外化和对象性,也在同样程度上使之回到自身,因而,它在它的异在本身中也就是在它自身。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关于“异化/外化”的论述,构成了其精神辩证法的关键环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近乎完整摘录并细微修正了这四段命题,既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结构,又为后续的现实批判埋下伏笔。
要理解这组命题,首先要厘清两个核心概念:外化/异化与扬弃。外化,就是意识把自身转化为外在对象,将内在的精神、想法、能力变成外部的存在,比如把心中的构思写成文字、把自身的劳动做成产品。扬弃并非简单抛弃,而是既否定对象的外在独立性,又保留其合理内容,最终实现超越与收回。
黑格尔指出,这种外化不仅具有否定的意义,而且具有肯定的意义。马克思同样表述为,意识的这种异化不仅具有否定的意义,而且具有肯定的意义。从否定层面看,意识离开自身、变为外物,仿佛失去了自身;从肯定层面看,正是通过这种“失去”,意识才得以真正实现自身。没有外化,意识只能停留在抽象的内在状态,无法成为现实的精神。就像沉默的想法只存在于脑海,唯有表达出来、呈现出来,才真正获得存在。
二者进一步强调,这种肯定性不仅对于作为旁观者的哲学家具有意义,不仅自在地、客观地成立,对于意识本身同样成立。这意味着,外化与异化的积极意义并非外部强加的理论判断,而是意识自身能够体验与认知到的。意识主动将自身外化,也能真切感受到,这种外化是对自身的成就与确证。
在核心逻辑上,对象的否定或自我扬弃,对意识之所以具有肯定意义,是因为意识将自身外化,在这一过程中把自身设定为对象。黑格尔用“设定”,强调意识的逻辑运动;马克思则改为“知道”,突出意识的自觉认知。二者共同指向同一个本质:由于自为存在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意识能够确认对象就是自身。意识将自己变成对象,再否定、超越这个对象,之所以不会感到丧失,正是因为它明白,这个对象本就是自身的外化。如同修改自己的文章,删改、重写都不会心疼,因为文章就是自身思想的产物。
最后,意识既扬弃这种外化与对象性,又使之回归自身。因此,意识在自己的异在之中,也就是在自身之中。异在是外在、陌生、对立的存在,而在黑格尔的逻辑里,异化并非真正的分裂,而是精神实现自身的必经之路。意识将自身抛向外物,又通过扬弃将其收回,最终发现,外在的对象世界不过是自身的展开,在异在中停留,本质上仍是回到自身。
总体而言,黑格尔将异化视为精神的自我运动,认为其合理、必然且具有积极意义,最终导向精神向自身的回归,即“异化就是回家”。而马克思摘录这组命题,并非认同其唯心主义立场,而是为了批判黑格尔将现实异化转化为思维运动的空想。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的异化只是精神层面的逻辑游戏,而现实中人的异化,尤其是劳动者的异化,是真实的苦难与压迫,绝非精神的自我实现,必须在现实中被彻底扬弃与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