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蛇頭:唐人街黑社會與美國夢的史詩故事》第十八章 所有蛇頭的母親
二○○五年五月十六日,萍姐被押送到位於紐約市下城珍珠街的聯邦法院法庭。從她逃離唐人街前往中國躲藏,至今已過去十幾年,從她的外表可以看出她變老了:雖然臉上依然沒有皺紋,但留長的頭髮變得有些斑白。她身上一襲俐落的黑色褲裝,一副低調商場女性的職業裝扮。這是個精明的選擇:在整個審判過程中,萍姐始終堅稱,她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商人。法庭內擠滿了媒體記者,以及來自唐人街的數十名支持者與親屬。法院的地點讓人感到些許殘酷的諷刺,它位於一群宏偉的市府建築之中,緊鄰著唐人街西南角。法院與勿街和茂比利街的餐館與殯儀館僅隔一個街區,再往前一點就是安全舒適的東百老匯大街,即使到了現在,人們仍稱這條街為福州街,而萍姐仍擁有東百老匯大街四十七號的餐館。如果當初萍姐選擇不同的人生,那麼此時她就可以走出法院大樓,穿過窩夫街(Worth Street),進入哥倫布公園(Columbus Park)。那年夏天,唐人街的老人每天早上都會到這座公園打太極拳,下午則在桑樹蔭下的水泥桌打牌度過悶熱的時光。萍姐可以加入這群活力十足的福建大媽,她們跟萍姐一樣年約五十或者更為年長,她們在經歷大半生辛勞之後,此時終於可以放慢腳步閒散度日。她們跟萍姐一樣來自相同的地方,受過相同的教育。如果萍姐選擇不同的路,她現在很可能過著跟她們一樣的生活。她會坐在這群與她年齡相仿的婦女當中,跟她們一樣脫下鞋子,用扇子對著自己的臉搧風。
但萍姐畢竟做了自己的選擇,儘管她仍堅稱自己只是唐人街的一個小生意人,過著辛苦而卑微的日子,但實際上她已不可能擁有安穩的退休生活。比爾.麥克莫瑞,這位與康拉德.莫提卡一同追查萍姐在全球各地行蹤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在審判期間他每天坐在法庭後方,與萍姐在唐人街的支持者一同旁聽,當他終於親眼看到萍姐時,他感到十分震驚。「她就是個嬌小的老女人,」麥克莫瑞驚訝地說,「你在街上看到她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萍姐不是個輕易屈服的人,她向來無視法律制度,但只要對自己有利,她會毫不猶豫重金禮聘律師來為自己辯護。二○○○年四月萍姐被逮捕之後,美國宣布將尋求引渡萍姐到紐約受審。當她被關押在新界一間人滿為患的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時,她也沒忘記安排一名引渡法領域的頂尖律師為自己辯護。萍姐主張香港政府不應該將她移交給美國,因為起訴書羅列的罪行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依照追訴時效規定應該不予起訴。這項主張似乎建立在一種近乎天真的想法上:只要罪犯逃亡而且躲得夠久,罪行就會被原諒。
當香港法院做出對她不利的裁定時,萍姐又提出另一項主張,認為香港律政司在處理她的案件時曾與美國司法部協商,因此存在利益衝突,因為香港律政司的決定等於代表了美國的利益。萍姐隨即控告政府,主張自己遭到非法拘留,並且將美國政府以及關押她的監獄列為被告。在這場忙亂的法律行動中,據說萍姐因為罹患憂鬱症而住院,造成訴訟程序進一步延宕。(至於萍姐是否真的在臨床上被診斷為患有憂鬱症,抑或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我們不得而知。)
二○○二年十二月,萍姐親自出現在香港上訴法院。此時她已解僱了律師,而且做了一個反常的決定,她選擇自己辯護。萍姐是個精明且聰慧的企業家,這點毫無疑問,但她並非法律專家。多年來她已習慣旁人對她的順從與肯定,使她養成了一種語焉不詳、想當然爾的對話風格,而這種風格在法庭上不免產生一種喜劇效果。萍姐一開始就告訴法官,她想引用一齣她在大陸時經常收看的國語電視劇《法官大人》(Honorable Judge)裡的台詞。「在執行法律時,法官不僅要充分瞭解法律怎麼說,」萍姐煞有介事地說道。「還要瞭解法律制度如何處理案件以及案件的一般複雜性。」
萍姐向法官表示,中國公安局已經凍結她的資產。她解釋說,她只是想回到美國,繼續經營位於東百老匯大街的餐館,她在離開美國時不得不將這家餐館交由親友代為照顧。萍姐又說,「但是如果我要回去,我希望能以適當的身分回去。」
萍姐上訴失敗,二○ ○三年六月六日星期五,正好是金色冒險號在皇后區擱淺的十週年,萍姐的最終上訴也遭到駁回。在經過三年的抗爭後,萍姐已用盡所有的可能。一名年輕的聯邦調查局探員貝姬.陳(Becky Chan) 飛往香港,準備押送萍姐回美國。在返美的班機上,這兩名女性並肩坐在飛機後排。萍姐手腕上的塑膠手銬剛好蓋住她的勞力士手錶。萍姐堅稱自己沒有做錯事,她相信只要飛機一降落紐約,她就會獲得釋放,與家人團聚。陳探員從萍姐眼中看出她的決心。她的表情似乎在說:「我一定會打贏這場官司。我會獲得釋放。」
直到飛機降落舊金山,萍姐看到一群媒體攝影記者正在現場守候時,她的自信心才開始動搖。她問是否可以打電話給丈夫。貝姬.陳表示可以,但兩人不能使用家鄉的方言,因為貝姬.陳聽不懂福建話。他們必須用國語交談。
萍姐與張亦德簡短講了幾句之後,便與貝姬.陳一同轉機沿著往東的航線飛越美國。萍姐過去曾無數次陪同從提華納入境的福建客人飛過這條路線。當她們抵達紐華克機場時,比爾.麥克莫瑞與康拉德.莫提卡已在那裡等候接機。
萍姐選擇抗拒引渡,這麼做其實是犯了大錯。早在她於二○○○年被捕之前,莫提卡與麥克莫瑞已經開始努力說服聯邦調查局投入資源,蒐集各種對萍姐不利的證據,準備起訴她。一九九四年的起訴書內容已顯得有些陳舊,加上萍姐依然在逃,一時間不太可能被逮捕,探員們便很難找到合理的理由繼續投入資源進行調查、尋找證人、蒐集證據以及為一場很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起訴做準備。然而,一旦萍姐落網,莫提卡與麥克莫瑞便開始連繫移民局與其他機構採取行動。萍姐抗拒引渡反而給了他們額外三年的時間來完善對她的指控。
萍姐被指控五項罪名。第一項是共謀罪,指控她曾經共謀進行人口偷渡、劫持人質、洗錢與交易贖金所得。第二項是劫持人質罪,具體內容是她曾僱用福青幫為某艘波士頓船隻卸貨。一名檢察官表示:「劫持人質與人口偷渡兩者密不可分。」第三與第四項是洗錢罪—萍姐於一九九一年匯款到曼谷資助溫玉輝開展自己的人口偷渡生意,以及她以阿琪的名義匯款協助購買金色冒險號。第五項罪名則是交易贖金所得。
某種程度上,這份起訴書反而凸顯出萍姐在金色冒險號事件中並未扮演重要角色。她曾安排二十名客人搭乘內志二世號,但最終只有兩人登上金色冒險號。而其中一人確實在洛克威海域溺斃,但她並未因這起死亡事件面臨任何刑事指控。她曾協助出資購船,但確切來說,她匯往泰國的款項並非她個人的資金,而是她欠阿琪的錢。鄭翠萍與金色冒險號無關,」她的律師賴瑞.霍赫海瑟表示。霍赫海瑟是一名不修邊幅的刑事辯護律師,他有一頭蓬亂的白髮,濃密的鬍子,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訴訟律師,曾多年擔任西區幫(Westies)的代理人──西區幫是一個以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為據點的愛爾蘭裔美國人暴力黑幫。霍赫海瑟在法庭上緩慢地來回踱步,他主張萍姐只是在移民社群開設地下錢莊,而她的罪行也僅止於此。「鄭翠萍並非金色冒險號的策畫者,」霍赫海瑟說道。「沒有人主張她是主使者,唯一這麼說的大概只有報紙。政府也沒有這麼主張,就連政府的證人也無法這麼主張。阿琪才是金色冒險號的真正主使者。」霍赫海瑟認為這完全是本末倒置。「這是一個類似信用合作社的金錢業務,卻被用來將鄭翠萍與人口偷渡牽扯在一起。」
儘管如此,法庭上仍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氣氛,無論萍姐面臨的指控是什麼,這場審判都將為金色冒險號這起悲劇事件做出最後蓋棺論定的陳述。本案的法官是麥可.穆凱西(Michael Mukasey),他是一名嚴肅的戴眼鏡的保守派人士,日後他將出任美國司法部長。穆凱西曾審理過由金色冒險號乘客提出的案件,他對這起事件的悲劇細節其實相當熟悉。政府律師是一組由三名年輕的美國助理檢察官組成的團隊,他們在審判過程中花費大量時間反覆檢視萍姐在金色冒險號事件中的角色。他們的目的並非就船隻航行或死亡事件的具體事項定罪,而是盡可能詳盡地證明萍姐不僅是一名店主或地下錢莊老闆,她還是一名蛇頭,而且是重量級的蛇頭。
檢察官大衛.伯恩斯(David Burns)表示,「這是一起為了牟利而將人口偷渡到美國的殘酷案件,這起案件與被告鄭翠萍這名女性有著密切關係,她崛起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數一數二的蛇頭,她握有龐大的勢力,偷渡的生意也十分成功。」
為了鞏固證據,政府傳喚了一批萍姐的前犯罪同夥,人證齊全而且具毀滅性。溫玉輝出庭作證,他描述萍姐如何在一九八四年將他偷渡到美國;如何在乘客滯留蒙巴薩時給他錢,讓他把錢轉交給乘客;以及在金色冒險號抵達當天,她如何告訴他要離開紐約市。「她說她有不好的預感,而且感到害怕,」溫玉輝回憶說。「她擔心她的兩個客人。」福青幫的幾名前幫派分子詳述萍姐與福青幫錯綜複雜的過去。臥底的加拿大騎警賴瑞.黑伊也出庭作證,他曾在水牛城機場執行誘捕行動,使萍姐首次遭到定罪。來自瓜地馬拉的台灣蛇頭肯尼.馮描述了一九九八年的翻船悲劇。一名曾支付萍姐四萬三千美元偷渡到美國的福建女子表示,她之所以願意承擔如此高昂的費用,是因為她聽過萍姐的名號,並且信任她的聲譽。
然而,殺傷力最大的證人還是那名自一九九四年起便關押在法院附近臨時監獄裡的男子,他與萍姐的關係極為複雜,而兩人的歷史即將迎來最後一次轉折。一九九八年,阿琪被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此後他便等待著最後一次為政府服務的機會。當阿琪大步走進法庭並且宣誓作證時,陪審團或許難以體會,對阿琪而言,這將是他多年來與政府合作的最高潮,正如康拉德.莫提卡所言,這是他「最後一次擔綱演出」。
阿琪被逮捕時仍是青年,但如今當他出現在法庭上時,他看起來年長許多,整個人也更加冷靜理性,他的頭髮幾乎剃到了頭皮,他的舉止簡潔精確,看起來毫無敵意。阿琪已經是個中年人,他一向學習迅速,身為政府證人也從未令人失望。在三天的作證中,阿琪談到萍姐在社區裡的角色,自己在一九八○年代曾決定搶劫萍姐位於布魯克林的住宅,以及當萍姐需要他在海上接應乘客時,萍姐如何毫不猶豫地原諒他。他對自己的罪行坦承不諱,他承認自己是福青幫的大佬,也描述自己犯下的謀殺案與自己應該負責的重傷罪。他坦承自己曾親自將多達一千名偷渡客送進美國。此外,他也曾協助像萍姐這樣的蛇頭卸貨並且收取費用。當被問到過程中是否涉及暴力時,他回答:「當然有使用暴力。」
阿琪以驚人的記憶力重溫過程中的所有細節:從最初決定購買金色冒險號,到把金色冒險號派到非洲搭載內志二世號的乘客。他提到自己要求萍姐匯款到泰國以支付購船費用。「我告訴她,她還欠我三十萬美元,」他回憶說。「我說,我會把這筆錢投資在金色冒險號上。她說:『沒問題。』」阿琪說話直接,沉著冷靜。他是個完美的證人,而這或許並不令人意外;他為這一刻準備了整整十年。
在整個作證過程中,萍姐一直安靜坐著,她透過耳機聆聽同步口譯,偶爾做做筆記。霍赫海瑟強烈質疑政府證人的可信度。「這些人是誰?」他問道。「提供你們資訊的這些人,他們的素質與品格究竟如何?」儘管溫玉輝──政府的重要證人之一──在出庭作證時已經服刑完畢而且是自由之身,霍赫海瑟仍表示,這些指控萍姐的證人不僅是說謊的罪犯,而且全都在減刑承諾引誘下出庭作證。「這些殺人犯受僱在本案中作證,而他們獲得的報酬遠比金錢更為珍貴,」霍赫海瑟對陪審團說道。「他們的合作──我們姑且委婉地說──實際上是用生命購買與支付的,藉此換取早日出獄重獲自由。」
「各位女士先生,請不要誤會,這些人確實是殺人犯,」檢察官大衛.伯恩斯坦承。「但他們是萍姐僱用的殺人犯。」
如果昔日同夥的逐一背叛令萍姐感到憤怒,那麼某人並未被傳喚出庭作證這件事或許能讓她獲得一點安慰。萍姐的丈夫張亦德在一九九七年遭到逮捕之後,理應進行的判刑卻一再遭到延後。彷彿當局正等著評估張亦德的合作狀況,才能決定如何量刑;又彷彿跟阿琪一樣,張亦德還有最後一次的上場機會。在萍姐受審前,她的兩名委託律師曾表達擔憂:政府找來指控蛇頭的證人,其中一名最終很可能是萍姐的丈夫。
雖然檢方從未傳喚張亦德出庭,但仍有一些證據──儘管是間接的──顯示他可能在政府逮捕萍姐的行動中扮演了某種角色。張亦德於一九九八年承認兩項共謀罪名,但直到二○ ○三年七月十四日才被判刑,而這天剛好是聯邦調查局探員貝姬.陳將萍姐押解回美國的兩週後。張亦德是否在萍姐的引渡與起訴上發揮了關鍵作用?他是否以妻子的自由來換取自己的自由?這些問題或許永遠無法得到解答:所有涉入此案的人,包括對張亦德判刑的法官,都對張亦德合作的內容三緘其口。然而,張亦德早在一九九四年就與萍姐一起出現在原始起訴書中,而且在萍姐的整個犯罪生涯裡持續擔任她的現金運送員與初級合夥人,但他最終卻僅被判處十八個月的輕刑。根據比爾.麥克莫瑞的看法,張亦德「獲得一個非常棒的交易」。
審判歷時四週。檢察官雷斯利.布朗(Leslie Brown)在結案陳詞中表示:「萍姐坐在她歷時近二十年從零打造的偷渡帝國頂端。就在她漫長的偷渡事業結束之時,萍姐已位居這個跨國事業的巔峰,一個建立在苦難與貪婪之上的企業集團。」
在結案陳詞中,霍赫海瑟引用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劇作《激情年代》(The Crucible),該劇描寫塞勒姆的獵巫審判。他的憤怒似乎主要針對阿琪而來。霍赫海瑟逐條列舉,「他下令殺人,有一次毆打是我們聽說的, 有十次毆打則是他指使的,他進行了十到二十起搶劫,四十到五十起勒索,兩起縱火,上千起人口偷渡,一起組織犯罪,一起持槍,一起假釋違規,逃稅與偽造護照。」霍赫海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辯護律師,但即使是他也對阿琪一長串的犯罪紀錄感到震驚。他高聲說道:「這就是你們找來的重要證人 !」
六月二十二日,經過五天的審議後,陪審團向穆凱西法官遞交一張紙條,表示他們在第二項指控劫持人質罪上「陷入僵局」。霍赫海瑟隨即要求對該項指控宣告審判無效,並且建議穆凱西不要將此項指控再交給陪審團進行裁決。他擔心陪審員每天離開法院後,會受到大量負面新聞的影響。事實上,紐約當地的報紙確實在營造萍姐的負面形象,還暗示她可能是金色冒險號事件的幕後主使者。雪上加霜的是,在審判期間,雖然與本案無關,但一名來自紐澤西州的餐館員工居然在萍姐位於東百老匯大街的餐館遭到槍殺,這起事件無疑更不利民眾對萍姐的觀感。
霍赫海瑟對《每日新聞》的一篇頭版報導與附隨的社論尤其感到困擾。他指出,該報「可能是全市最受歡迎的報紙」。
「他們聽到這句話應該會很高興,」穆凱西法官面無表情地說道。
《每日新聞》的報導標題是〈邪惡的化身〉。
然而,儘管萍姐被紐約主流媒體妖魔化,她在唐人街卻備受讚揚。審判期間,紐約市各報攤的中文報紙迅速銷售一空。唐人街社區湧現強烈的同情聲浪,許多人認為萍姐提供了一項服務,幫助一整代人擺脫鄉村貧困無望的人生。《世界日報》報導說,在萍姐的家鄉盛美村甚至有人自願替她服刑,並且叫她「活菩薩」。如今,盛美村有九成的村民已移居海外,而他們之所以能離開中國,完全是出自萍姐的幫助。盛美村剩下的居民準備向穆凱西法官遞交請願書,懇求對萍姐從輕發落。
可以確定的是,無論在中國還是美國,福建人對這位著名蛇頭的看法並不一致,但在唐人街,主流的態度卻認為儘管萍姐可能違反法律,她的罪行本質上並未造成受害者,反而因為最終為她的客人帶來繁榮而情有可原。「我姐姐只是想幫助別人,」這名蛇頭的妹妹蘇珊在紐澤西州的家中表示。「她怎麼會知道這會讓她惹上麻煩?」唐人街的居民經常將萍姐與羅賓漢相提並論,儘管不太貼切。一名支持者說道:「萍姐比羅賓漢好多了。萍姐從未偷過東西,而且還幫助窮人。她是好人。」
康拉德.莫提卡與比爾.麥克莫瑞多年來持續追查萍姐,他們對於唐人街的福建人無法理解這名蛇頭對他們剝削程度感到沮喪。當這兩名探員走進社區,試圖與潛在證人談論出庭作證的可能時,卻遭遇強烈的抗拒。居民對他們說:「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是那個出庭指認萍姐的人。這會傷害我的生意,也會傷害我的家庭。」居民不只是害怕萍姐報復,而是恐懼一旦背叛在福建人社群中受歡迎的代表人物,就會被冠上社會汙名。
「有些人會說,萍姐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因為她把我帶來這裡,」莫提卡說道。「『我能夠養家活口, 現在還擁有自己的餐館。這就是我心目中的美國夢。』但也有同樣數量的人在波濤中溺斃,或者是有女性被幫派分子強姦,還有人被槍擊頭部。這些人對萍姐的看法就不會那麼正面了。」至於把萍姐比擬成羅賓漢,莫提卡與麥克莫瑞幾乎異口同聲地回道:「羅賓漢從未賺到四千萬美元。」
唐人街記者于金山報導萍姐的法律審判與唐人街對這場審判的反應,並且以萍姐為主題撰寫了一本中文著作。對于金山來說,萍姐的兩種形象反映出在二十世紀中國成長的華人與在美國成長的華人,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更深層的哲學裂痕。你如何看待萍姐,至少有部分取決於你對一條人命的價值認定,以及這個價值在更大的潛在利益與潛在風險中所占的比重。于金山表示,「在中國,一條人命不值十個銅板,一萬個人來美國,死了一百個人?那叫運氣不好。只要有人成功,他們的家人就能致富,整個村子就會跟著發達起來。」
因此,對於在美國出生的檢察官與媒體記者而言,如果他們將焦點放在金色冒險號事件中死亡的十個人,或者是旅程中的危險與掠奪,那完全是搞錯重點。他們抱持的是一種對人命珍貴與身體舒適至上的觀念,這種觀念對福建人來說是陌生的,因為這種觀念會使所有的風險都變得不可接受。萍姐的生意本身就充滿風險,而她的客人也瞭解這些風險,並且選擇接受這些風險。于金山的結論是,瞭解蛇頭貿易的關鍵,在於「可接受的風險」這個概念。「可接受的風險,可接受的殘酷,可接受的糟糕待遇,可接受的漫長旅程,沒有廁所。這些都是『可接受的』。因為這是比較下得出的結論:那裡的生活與這裡的生活。」
在經過數日更進一步的審議之後,陪審團做出裁決。他們判定萍姐犯有共謀罪、贖金所得交易罪與洗錢罪。針對劫持人質的指控,陪審團見解未能達成一致。宣判時,萍姐面無表情,並未流露出任何情緒。她也許是在掩飾自己的驚訝。在審判期間,萍姐被關押在布魯克林監獄,根據與她同一個牢房的獄友表示,萍姐有時會收拾行李,宣稱自己準備回家,因為她相信自己隨時都有可能獲釋。
陪審團針對第四項罪名判萍姐無罪,這項洗錢指控主要與萍姐匯款購買金色冒險號有關,但媒體幾乎未報導這件事。在所有指控中,這也是唯一與金色冒險號有關的指控,而萍姐卻被宣判無罪。儘管如此,萍姐的名字與臉孔還是與金色冒險號的航行劃上等號,無罪宣判似乎未能改變什麼。
作者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編制內撰稿人,著有《蛇頭:唐人街黑社會與美國夢的史詩故事》(The Snakehead : An Epic Tale of the Chinatown Underworld and the American Dream, 2009)、《喋喋不休:揭開梯隊系統監視網絡和全球竊聽的秘密世界》(Chatter: Uncovering the Echelon Surveillance Network and the Secret World of Global Eavesdropping, 2006)、《什麼都別說:北愛爾蘭謀殺與記憶的真實故事》(Say Nothing: A True Story of Murder and Memory in Northern Ireland)、《疼痛帝國:薩克勒家族製藥王朝秘史》(Empire of Pain: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Sackler Dynasty, 2021),本書獲得2021年巴美列.捷福獎(Baillie Gifford Prize)非虛構寫作獎,以及《壞胚子:騙子、殺手、叛徒與無賴的真實故事》(Rogues: True Stories of Grifters, Killers, Rebels and Crooks, 2022)等廣受好評的著作。基夫也製作並主持了八集Podcast 節目《變遷之風》(Wind of Change),討論冷戰時期間諜與重金屬音樂的奇異交集,登上2020年《娛樂週刊》(Entertainment Weekly)Podcast排行榜榜首,在《衛報》(TheGuardian)網站有一千萬次以上的收聽下載紀錄。
2014年基夫獲頒美國國家雜誌獎(National Magazine Award)特稿寫作獎,2015、2016年入圍美國國家雜誌獎報導寫作獎。此外,基夫也曾榮獲古根漢獎學金(Guggenheim Fellowship)與新美國基金會(New America)艾瑞克和溫蒂.施密特獎學金(Eric and Wendy Schmidt Fellowship)。在此之前,基夫曾在求學時期獲得英國馬歇爾獎學金(Marshall Scholarship),並陸續於劍橋大學和倫敦政經學院進修兩個碩士學位,後來取得耶魯大學法律博士學位。基夫成長於波士頓,現居紐約。
書名:《蛇頭:唐人街黑社會與美國夢的史詩故事》
作者:派崔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
出版社:黑體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