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0%內容來自AI？專家示警：AI廢話正讓大腦罷工
文 田孟心
AI寫的網路文章數量已正式超越人類。當「不是…而是…」的連篇冗文淹沒社群，讀者的認知將受到什麼衝擊？新時代讀者該如何辨識「AI腔」？
你看得出AI寫的文章嗎？
任職於四大會計事務所的33歲資安顧問Melody，最近停止追蹤了好幾位臉書作家，因為對文章是否真的出自他們之手感到困擾，「破折號太多、斷句方式像英翻中……，但我常常覺得好難辨別。」
Melody的困惑並非多慮。根據權威SEO分析公司Graphite，2025年5月起，網路上52%的新文章是由AI生成，正式超越了人類之作。
歐洲刑警組織更預警：2026年，高達90%的線上內容，可能都由AI生成或合成。
AI協助你當網紅
Threads行銷講師張世豐指出，網路寫手用AI大量生成文章已不罕見，「流量驚人，成長百倍、千倍都是有的。」
他透露，許多同行用AI自動生成的文字替客戶經營社群帳號，成本低廉，但每個帳號每月可報價3萬起跳，而同時經營十多個帳號的寫手大有人在。
不只商業代客操盤，許多專業人士，如今也自己生成AI文章來提升聲量與獲客。
一位在臉書擁有逾3萬名追蹤者，與AI協作社群文章的醫師告訴《天下》，「體感上，AI潤稿後的醫學主題文章，讀者接受度確實比較高。」
AI寫作，有什麼破綻？
華頓商學院資深AI研究員沃爾特（Cornelia C. Walther）提出AI文的特性：大量出現權威的術語、有邏輯的連接詞，以及自信的斷言，「聽起來合情合理卻未必正確。」
張世豐觀察，現階段台灣的AI網文仍有明顯痕跡，如過量的標點與表情符號、反覆出現的「不是…而是…」句型、用來強調或比喻的上下引號詞語太頻繁等等。
此外，AI最猖獗的名人故事類文章，特徵是寫手通常並未實際採訪對方，也不會附上援引媒體，甚至沒有能力查證資訊，「把對方的生平渲染得高潮迭起，但連關鍵事蹟的年份都可能寫錯。」
文學人對此感知更細膩。經營台港文學社群的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鄧小樺分析，AI雖然產字快，但文字的思維密度低，像以0.5倍速拖沓推進；反之，人類作家的思路會更跳躍而精煉。
換言之，若讀到一段文字，耗費大量篇幅卻仍在表達同一概念，那就八九不離十是AI。
常讀AI文，有什麼問題？
AI，這個經常被比擬為本世紀工業革命的技術，運用在寫作上，能編修錯字、激盪觀點，本該是良好的工具。但為什麼像Melody這樣的白領讀者，感到如此焦慮？人類也常「發廢文」，多看AI寫的文章，又有什麼差別？
原因可能有以下幾個層次。
2025年的一項研究顯示，AI大型語言模型行文的方式與流暢性，易使讀者未經判斷，便產生「合理」的錯覺。
關注社群趨勢的心理學家蔡宇哲指出，上世紀70年代就有實驗證實，想插隊使用影印機的同事，只要說出「借我先用，因為我需要先用，」往往就能得逞，「明顯加入了『因為』就會過關，即使理由全是廢話。」
蔡宇哲說明，這與人類大腦的特性有關：只要感覺到常用的結構、語彙，大腦便不會費力進行深層思考。而AI，恰好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產製這類流暢的文字結構，讓懶惰的大腦照單全收。
相形之下，「人類寫的東西不那麼流暢，大腦反而會去想『真的是這樣嗎？』記憶也會較深、較久。」
網軍可能更猖獗
《自然》期刊的一篇論文進一步指出：AI即使只掌握極少資訊，也能建構出複雜且極具說服力的論點。
延伸至國安領域，這種亂象恐成為認知作戰的新破口。
立法委員、犯罪學專家沈伯洋分析，中國網軍近幾個月以AI自動生成的內容更氾濫，「它幻想出一大堆證據、科學研究，放在國際情勢分析頻道，讓人覺得很中性、有水準，」他直言，該些內容偷渡了許多統戰觀點，但讀者不會逐一去查證。
沈伯洋提醒，AI統戰文能模擬的「台灣腔」，也較先前更逼真。
寫作者善良中立，也可能被帶偏
棘手的是，即使寫作者本身立意良善，也可能不知不覺受AI操弄。
康乃爾大學近期的一項研究，設定讓AI寫作助理對社會議題如死刑存廢、基因改造食品等等帶有特定意見。
研究人員發現：用AI輔助寫作的人，產出的文字會趨向AI的立場，意見趨於一致；沒有使用AI的人們，則給出多元的答案。
「大多數受測的寫作者，並未意識到AI建議的偏見及影響，」該研究直言。
最終，人們或許甚至找不到那位能為文字、觀點、立場負責的主人。
作家、紀錄片導演柯智元分享，一位老朋友近期開始在社群發表長文，大量援引某領域的學術理論，但他過往未有相關學經歷，「我直覺那不是他，是一個更淵博的『外殼』。」
老友的文字變得陌生，卻獲得巨量按讚、轉發。倘若出錯，責任歸屬究竟是作者抑或AI？
柯智元感嘆，「現在沒有『人』能站出來為內容打包票了，」讀者與作者之間的信任正逐漸瓦解。
Slop傾倒下的新時代
韋氏字典將「AI Slop」選為2025年代表字，Slop原指餿水，現在被廣泛用來形容「大量生產的AI垃圾內容」；西方也有共識AI已經造成「網路死亡」（DIT），也就是如今的社群媒體，高度被追求商業成效的「非人類」內容所主導，使得真實的人際互動日益減少。
讀者的「不信任名單」預期會愈來愈長，人們不確定自己點讚了什麼，認同了「什麼人」或者根本「不是人」的觀點。順暢的文字背後，或許只是一個虛空的殼，或只想賺取點擊的利器。
數位科技的誕生，原本能夠促進人類之間的連結與交流，但當技術進化到過度擬真，可能適得其反，「保險起見，我現在都不太看臉書了，」Melody無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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