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美国肯塔基州派克维尔，人们聚集在位于拉姆齐移动房屋公园附近的车辆旁，暴雨导致洪水泛滥。视觉中国 图
派克维尔是一座位于肯塔基东部连绵起伏、煤矿遍布的群山之中的小镇，人口约七千人，其煤炭产区中心的辉煌过去已消失在山谷微风中。在全美435个国会选区中，派克维尔所在的肯塔基州第五国会选区贫穷程度第二，白人比例则是最高的。
2017年，当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来到派克维尔开展田野调查时，这座深陷贫困与毒品的山谷小镇正在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白人民族主义者游行如临大敌。领头者是新纳粹分子马修·海姆巴赫（Matthew Heimbach）。在他看来，白人受到了自由主义者的迫害，也许阿巴拉契亚人也感觉自己是受害者，他们能够被白人民族主义者动员起来。
那一年的4月30日，另类右翼的游行队伍如期来到派克维尔，但本地人基本不为所动，参与游行的人数远远低于联邦国土安全局的预估。三个月后，由海姆巴赫等人主导的另外一场“团结右翼”游行在弗吉尼亚州的夏洛茨维尔举行，距离派克维尔东北方向五个半小时车程。那次游行声势浩大，吸引了全国各地五十个极端主义团体，酿成举国震惊的惨剧——8月12日，一位白人至上主义者驾车冲进反对游行的人群中，造成一人死亡，35人受伤。事后来看，派克维尔的游行只是一次预演。
霍克希尔德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系荣休教授，是情感社会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她提出的“情感劳动”“第二轮班”等概念在劳动研究、性别研究和家庭社会学领域影响深远。近年来，霍克希尔德抱着对美国政治分歧日益加深的忧虑，转向研究美国政治当中的情感动员。她于2016年出版的《故土的陌生人：美国保守派的愤怒与哀痛》被广泛赞誉为理解将唐纳德·特朗普送入白宫的右翼选民的重要钥匙。
当获得一个机会前往肯塔基州第五国会选区调研一个将失业煤矿工人培训成程序员的再就业项目，霍克希尔德欣然前往。这成为她开启新研究的契机，她相信，《故土的陌生人》还没有谈尽她想探讨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美国的政治极化乃至政治暴力在2016年后愈演愈烈，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那时候的我并没有预见到，他们（右翼）对‘另一方’的愤怒会不断升级，变成仇恨和‘报复’的言论。”在写作新书《被偷走的尊严》期间，一个标志性事件发生了：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自1814年以来首次被攻破，这一次的闯入者是美国公民。
“有个想法像电磁力一样紧紧抓住了美国右派，也把美国一分为二，就是认为2020年的大选结果‘被偷走了’。”霍克希尔德写道。“被偷走”成为《被偷走的尊严》的一个重要关键词，另一个关键词是“尊严”。在派克维尔发生的那场另类右翼游行成为贯穿全书的故事线索。霍克希尔德深入采访了形形色色的人——从当地政治领袖、商人到正在参与戒毒项目的瘾君子、一位穆斯林伊玛目、一个囚犯，以及海姆巴赫本人——试图理解和描摹他们言论背后的情感逻辑。
她在这本书中指出，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并不仅仅源于经济层面的不满，更根植于一种对尊严、社会地位与被认可感的深层失落。所谓“被偷走的尊严”，通过情感叙事被政治性地动员起来，将人们的情绪从羞耻转向归咎，并使他们依附于那些承诺恢复尊严与尊重的领袖。
2026年4月14日，霍克希尔德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连线采访。“今天的美国正处于一个奇异的时代。”这位86岁的社会学家在寒暄中自嘲道。霍克希尔德认为，特朗普自2016年至今对右翼选民的强大吸引力——他成功地将自己打造为一个为失去尊严、备受耻辱的群体承担羞耻之痛的人。除此之外，他采取毫不妥协的攻击姿态，将耻辱反加到那些“偷走尊严的人”身上，也让支持者心生快意。
在霍克希尔德看来，对失去的恐惧和对损失的厌恶将人们推向右翼的怀抱。随着人工智能开始加速取代城市白领的工作岗位，更多的人将经历“被偷走的尊严”，面临巨大的失落、恐惧、困惑和耻辱。唯有深入理解人们的损失厌恶心理如何被操纵和利用，我们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回应人们的真实失落。“人们需要的是能够让他们安顿下来，让他们感到有尊严、有意义的工作。要回应这些需求，就必须诉诸一种更具集体性的观念，你与他人之间有着许多共同点。很多问题的解决，都需要通过集体性的方式来实现。”她说。
美国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资料图
南方周末：你的研究始于新冠疫情之前，而这本书出版于2024年。这段时期，美国政治经历了许多戏剧性甚至前所未有的事件，例如2021年1月6日发生的美国国会大厦骚乱。这种纷繁复杂且高度对立的政治环境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你的写作，或者改变了这个研究的方向？
霍克希尔德：是的，确实如此。我在书中收录了一些亲历者的讲述，他们在唐纳德·特朗普的号召下进入了美国国会大厦。这些人一方面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也在某种程度上感到羞愧。之所以会有这种张力，是因为我在书中试图展开的一个核心主题是：政治会影响我们的情感，而我们必须学会一种“双语能力”。也就是说，我们既要理解人们在理性层面说了什么，也要读懂他们的情绪。
以特朗普的崛起为例，他对支持者的情感吸引力是有其内在逻辑的。在1月6日国会大厦骚乱中，许多人是抱着一种英雄主义的想象前往的，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拯救美国，是在把国家从某种最严重的罪行中解救出来。如果相信这一点，那么他们的行为在自身叙事中就显得具有英雄色彩。当然，从我们这些外部观察者来看，这一切却令人震惊和恐惧，因为它对一种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构成了严重挑战，那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