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哲学批判（九）：精神胜利VS现实革命

黑格尔对克服意识的对象的运动做了如下的描述：

对象不仅表现为回到自我的东西(在黑格尔看来，这是对这一运动的片面的、亦即只抓住了一个方面的理解)。人被同自我等同起来。但自我不过是被抽象地思想出来的和通过抽象而被产生出来的人。人是自己的。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等等都是自己的;他的每一种本质力量在他身上都具有自己性这种特性。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说自我意识具有眼睛、耳朵、本质力量，就是完全错误的。无宁说自我意识才是属人的自然界、即人的眼睛等等的质，而并非属人的自然界是自我意识的质。

被抽象化和固定化[为独立存在物]的自我，就是作为抽象的唯我主义者的人，就是在自己的纯粹抽象中被提升到思维的唯我主义。

人的本质，人，在黑格尔看来是和自我意识等同的。因此，人的本质的一切异化[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自我意识的异化。自我意识的异化不是被看作人的本质的现实异化的表现，反映在知识和思维中的表现。相反地，现实的即作为实在的东西出现的异化，就其潜藏在内部最深处的——并且只有哲学才能揭示出来的——本质来说，不过是真正的、人的本质即自我意识的异化的现象。因此，把握了这一点的科学就叫作现象学。因此，对异化了的对象性本质的任何重新占有，都表现为把这种本质化入自我意识：掌握了自己本质的人，不过是掌握了对象性本质的自我意识。因此，对象之回到自我就是对对象的重新占有。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在黑格尔看来，人的本质就是“自我意识”。他认为，我们看到的世界、接触的事物，最终都会回到我们的意识里，被我们“想明白”。所以他把“人”和“自我意识”画了等号——你是谁，就是你怎么想、怎么意识到自己。

马克思怼他说，这是把人给抽空了!人是有血有肉的，有眼睛、耳朵、手，能干活、能感受，这些都是真实的。黑格尔却把人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自我意识”，就像把一个活人抽干了，只剩下一个“会思考的我”。但是，自我意识不是人，而是人的一种属性，就像眼睛是人的一部分，不能说人就是眼睛。

黑格尔说，人之所以感到被异化，是因为“自我意识”出了问题。现实里的压迫、痛苦，都只是“自我意识异化”的表面现象。只要在脑子里想通了，就算“克服”了异化。

马克思认为他完全搞反了!现实里的剥削、压迫才是根，人的痛苦、自我意识的扭曲，都是这些现实问题的结果。黑格尔却在脑子里“解决”问题，现实里的苦一点没少。黑格尔搞反了因果，“异化”就是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统治人，比如金钱、机器。

黑格尔说，当我们把对象“化入自我意识”，就算是重新占有了它。比如，工人造了机器，机器却反过来压迫他。黑格尔说，只要工人在脑子里想“这机器是我造的，是我的一部分”，就算把它“拿回来”了。

马克思说他这只是在思维里自欺欺人!现实中，机器还是老板的，工人还是被机器压榨的。

马克思最后给黑格尔盖了个戳——他把人变成了一个在脑子里打转的抽象“自我”，这是一种唯我主义——只在意识里解决问题，完全脱离了现实的人。马克思说，醒醒，先看看现实里的人在受什么苦吧!

我们用“金钱/资本对人的统治”来重新讲一遍，更具体更清楚地厘清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分歧。

人本来是金钱的主人，你赚钱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实现自己的价值。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金钱的奴隶：为了赚钱，你牺牲了健康、亲情和爱好;你不再是为了生活而赚钱，而是为了赚钱而生活;金钱这个你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了你的一切。——这就是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被异化”——人创造了金钱，却被金钱统治。

按照黑格尔的逻辑(也就是马克思批判的观点)，你痛苦，不是因为金钱真的在压迫你，而是因为你的“自我意识”出了问题。你把金钱当成了和你对立的“外物”，所以才感到被统治。你不需要去改变现实的经济制度，也不需要去反抗资本。你只需要在脑子里“想通”：“金钱是我劳动的产物，是我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占有金钱，就是占有我自己的本质。”当你在意识里把金钱“化入自我”，认为它就是你自己时，黑格尔就宣布：恭喜你，你在精神上“重新占有”了你的本质，异化被克服了!

这完全是自欺欺人嘛!你在脑子里把金钱当成自己的，现实中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还是别人的，你还是得为了那点工资996。

我们再按照马克思的逻辑(也就是这段文字的核心批判)梳理一遍：你痛苦，是因为现实的社会关系出了问题。金钱之所以能统治你，是因为资本主义制度把人变成了商品，把劳动变成了谋生的手段。你的自我意识感到扭曲，只是现实压迫在你脑子里的反映。

黑格尔说“自我意识是人的眼睛、耳朵的质”，这就好比说“金钱是人的手的质”，完全搞反了。人有手，所以能创造金钱;不是金钱有手，所以人成了金钱的工具。人有自我意识，所以能反思金钱;不是自我意识创造了金钱，所以金钱的问题只是意识的问题。

光在脑子里“想通”没用。要真正克服异化，你必须去改变那个让你变成金钱奴隶的现实制度。只有当人重新成为自己劳动的主人，而不是被资本支配时，人的本质才能真正回归。

黑格尔是唯心主义的精神胜利，只要你在脑子里把金钱当成自己的，你就自由了。马克思却是唯物主义的现实革命——只有在现实中推翻让你成为金钱奴隶的制度，你才能真正自由。

截至目前，我们整理一下马克思和黑格尔的争论的主要主题。

1. 争论的本质：是“解释世界”还是“改变世界”?

黑格尔的“精神胜利法”——在黑格尔看来，现实世界是“绝对精神”的外化。历史的发展，就是精神通过自我否定、克服异化、最终回归自身的过程。因此，解决一切矛盾的终点都在精神内部。当工人在思想上意识到“机器是我本质的体现”时，异化在哲学层面就被“扬弃”了。这是一种极其精致的“解释世界”的哲学——它为一切现实的苦难提供了精神上的和解与慰藉。

马克思的“现实革命论”——马克思将黑格尔倒置的世界观“再颠倒过来”。他认为，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因此，真正的解放不能在“纯粹思维”中兜圈子，而必须深入到产生这种扭曲意识的物质生活条件中去。哲学的任务不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变世界”。“在现实中推翻让你成为金钱奴隶的制度”，正是马克思哲学最鲜明的政治宣言。

2. 对“唯我主义”的再理解

马克思给黑格尔盖戳为“唯我主义”，这里的“唯我”不是日常说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唯我论。在黑格尔的体系里，那个抽象的“自我意识”成为了唯一的、绝对的主体。整个世界(自然界、人类社会、历史)都只是这个“自我”展开自身、认识自身的舞台。

马克思批判他，你把“我”(自我意识)当成了世界的本体，那么现实中的苦难、压迫，就都成了“我”在成长路上需要消化和理解的“材料”。最终，一切现实的矛盾都被消解在“我”的思想运动中。这是一种哲学层面上的、极度抽象的“唯我主义”。

3. 从“眼睛/耳朵”到“人的感觉”

黑格尔说，人的感觉(看、听)是自我意识用来感知世界的工具。

马克思却说，恰恰相反，人的感觉(包括五官感觉、精神感觉、实践感觉)是全部世界史的产物。一个饥饿的人和饱食的人，对食物的“看”是完全不同的;一个被资本异化的工人和一个自由的艺术鉴赏家，对美的“听”也是截然不同的。

因此，马克思认为，真正的解放，不仅是把对象“想”回来，更是要把人的感觉从私有财产和资本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只有当人不再以占有、盈利的眼光去看待世界时，人的眼睛才真正成为“属人的眼睛”，世界才真正向人展现出其丰富的本质。

4. 对“金钱统治人”的再推进

在黑格尔那里，解决金钱异化的办法是“哲学”。资本家读了黑格尔的哲学，会想“哦，原来我追逐利润的过程，是世界精神实现自我理性的一个环节。”工人读了黑格尔的哲学，会想“哦，原来我受剥削的痛苦，是精神走向自我意识的必要牺牲。”于是，大家都在思想中得到了安宁。

在马克思这里，解决金钱异化的办法是“实践”。工人必须联合起来，通过斗争改变“生产资料的占有方式”，改变那种“迫使人在异化中劳动”的社会关系。只有当社会制度不再迫使人成为金钱的奴隶时，人才能真正像人一样去劳动、去创造、去生活。这才是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

马克思撕下了黑格尔披在现实苦难上的哲学面纱。黑格尔提供的是一个在意识里自我和解的方案，而马克思追求的，是在现实中实现自由的道路。——“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